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兵器装备集团常务副总经理尹家绪提出了政府应“鼓励企业兼并重组,做大做强”的建议。全国人大代表、一汽集团公司总经理竺延风对此表示认同。问题是,兼并重组、做大做强就一定好吗?
深入讨论之前,我们先看一些对比。美国汽车行业兼并重组后剩下三大汽车公司。日本国家面积和汽车市场远小于美国,却因为企业不大兼并,至今还保留着9家汽车公司。天时地利远远不济的日本,几乎随便拎出一家公司,车子都比美国做得好。电器行业兼并与不兼并的差距更加明显。美国经过兼并重组,只剩下仅有的惠普和通用电器两家。而不大兼并的日本至今保留着八九家,也是随便拎出一家都不逊于美国。这些是偶然的吗?
企业的兼并,与其说增加竞争实力,不如说更是为了通过兼并竞争对手减少自身的竞争压力。企业的技术创新和商务创新对于极少数人来说可能出于觉悟或爱好,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和人所组成的企业,则需要付出、需要吃苦、需要有智慧地忍辱负重。一句话,需要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已而为之。兼并后一家或少数几家独大的局面,必然使兼并后的企业顿失改革的压力。而在商业上,觉悟的驱动力远远不如压力来得大。不是吗?中国汽车行业中唯一能够在众多小型廉价车厂中脱颖而出的只有吉利汽车。而吉利从默默无闻到一鸣惊人,所靠的恰恰不是兼并重组,而是面对竞争压力的危机意识以及承受脱胎换骨之痛的勇气、毅力、智慧和无奈。如果能靠兼并坐上老大的交椅,李书福还会“脱一层皮”,去大幅度改变企业的方向、推动产品跨越式升级吗?
很多时候,企业坚持不兼并或不被兼并是一种社会责任。企业在通过兼并进一步垄断了资源和市场,减轻了资本的竞争压力的同时,常常伴随着大量的裁员,把失业的苦果塞给下岗员工,把失业率上扬的包袱甩给社会。另一方面,随着兼并重组而扩大化后,特别是随着竞争对手的消失,企业面对顾客的心态也会发生变化。“上帝”在矮化,服务者却“大爷化”。不信?请有多次购车经验的读者回顾一下,面对吉利的销售团队和一汽的销售团队时,感觉一样吗?至少,成为全球销售额老大的丰田此番出事之前,其销售商相对于其他厂家的气势,笔者和周围的一些朋友都亲身体会过。
更有意思的是,兼并、裁员后“轻装上阵”的企业往往很快消耗掉了获取及省下的资源,步入下一个危机。20年前,通过重组兼并实力大大增强的美国三大汽车公司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来自没有兼并的日本汽车同行的压力。那些没有兼并的企业,车子质量提高得太快,迅速蚕食着超大企业的市场。企业(特别是技术含量高的企业)之间的激烈竞争为科技人员提供了施展技术创新本领的广阔舞台,而企业的兼并重组和寡头化则使热爱官场文化的人们如鱼得水。上世纪90年代初,制造业饱受日本冲击的美国,有人在加州的路边放置了一辆本田车和一根棒球棒,专供人们泄愤。此时,美国《时代》(Time)杂志登出了一篇批评美国汽车业巨子的文章:《底特律的肥猫》。文章揭示了美国三大汽车公司总裁年收入的总和是日本丰田、本田、日产三家公司总裁年收入总和的4~5倍,而汽车工人的平均工资日方略高。这里难道嗅不出垄断寡头惯有的气味?也许汽车行业的兴衰有着多重原因,但兼并不是灵丹妙药,这一点实为证据确凿。
也许有人会说,企业重组兼并、做大做强乃世界潮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难道要中国企业听任跨国集团的摆布?垄断是资本主义作为社会形态的盲目形式。如果人类社会不对其有意地“做功”(管束),必然导致帝国主义、官僚资本主义、金融风暴这样的后果。探索出一条在经济上反垄断而胜出的道路,不正是我们这个号称制度更先进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国家能够为人类社会作出的创造性贡献之一吗?(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教授)